2026年9月25日,歌手刘欢在上海因病去世。
作为不懂音乐更不懂艺术的笔者而言,早年非常喜欢刘欢的两首歌,《从头再来》、《好汉歌》。
《从头再来》的歌词,让人不由自主的血脉喷张,豪迈之情油然而生:
【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进风雨
我不能随波浮沉为了我挚爱的亲人再苦再难也要坚强只为那些期待眼神
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多么令人“积极向上”的歌词啊!
这首歌的创作背景是1990年年代的大下岗。
百度百科介绍《从头再来》:
【20世纪90年代,中国国有企业开始推进市场化改革,大规模的职工面临下岗。1997年,中央电视台筹拍了一系列以下岗再就业为主题的公益广告,鼓励下岗工人树立信心,积极寻找新的工作机会。词作者陈涛和曲作者王晓锋受邀为公益广告创作歌曲。
该曲于1999年获得第7届中宣部“五个一工程”作品奖】
人,糊涂着,听了这首歌是“满腔豪迈”——为了自己挚爱的人,“再苦再难也要坚强”;为了天地之间的真爱,失败也没关系,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只要“人生豪迈”。
多美的一幅画面。
随着对历史的了解,尤其是对毛主席的了解,才慢慢思考这样的一个问题:
本来好好的,为什么就下岗了呢——为什么就失业了呢——为什么就被裁员了呢?之前不一直是国家的主人么?
本来很好的,为什么就要“再苦再难”了呢?
本来好好的,为什么就“重又走进风雨”了呢?
本来好好的,“昨天所有的荣誉”为什么就“变成遥远的回忆”了呢?
本来好好的,为什么要“从头再来”呢?
百思不得其解。
在某一天,豁然开朗。
那一天,正在看中央文献研究室的《毛泽东传》:
【我多次提出主要问题,他们接受不了,阻力很大。我的话他们可以不听,这不是为我个人,是为将来这个国家、这个党,将来改变不改变颜色、走不走社会主义道路的问题。我很担心,这个班交给谁我能放心。我现在还活着呢,他们就这样!要是按照他们的做法,我以及许多先烈们毕生付出的精力就付诸东流了。
我没有私心,我想到中国的老百姓受苦受难,他们是想走社会主义道路的。所以我依靠群众,不能让他们再走回头路。
建立新中国死了多少人?有谁认真想过?我是想过这个问题的。】
随着疑惑的消逝,又想起了看中央文献研究室《毛泽东年谱》时,毛主席读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的一段批注——笔者当时读的时候没有什么感觉,“顿悟”后才知道这段话的含金量:
【毛泽东批注:“最大的权利是管理国家。”......毛泽东说:这里讲到苏联劳动者享受的各种权利时,没有讲劳动者管理国家、管理军队、管理各种企业、管理文化教育的权利。实际上,这是社会主义制度下劳动者最大的权利,最根本的权利。没有这种权利,劳动者的工作权、休息权、受教育权等等权利,就没有保证。】
恍然大悟之后再品味才明白,所谓的“看成败人生豪迈”,是“鸡血”;所谓的“再苦再难也要坚强”是“鸦片”。
当年的大下岗是什么一种景象呢?
2005年上海大学苏春艳的博士论文《社会网络与职业获得转型期下岗失业女工再就业过程研究》:
【下岗问题是中国社会经济转型时期的特有现象。随着中国经济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转变,下岗职工人数也经历了一个由少增多再减少的过程。从1996年到2001年,中国累计的下岗职工2500万人,2002年,中国失业下岗人员约近1400万人②。1998—2002年下岗职工的总量为2714.5万人(1998年初结余数加上各年新增下岗职工总数之和),再就业人数逐年减少,由下岗引起的失业人数相应增加(见表1-2)。辽宁作为老工业基地自1993年下岗职工大量出现以来,国企下岗职工的规模不断扩大。1998—2002年,辽宁国有企业下岗职工五年总数为243.7万人,位居全国第二位,仅低于黑龙江省(黑龙江省国有企业下岗职工五年总数313.9万人,五年总数系1998年初结余数加上各年新增下岗职工总数之和)。③】
这只是统计数据,并不能完全反应下岗的真实情况。
根据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1998年出版、雷升编著的《下岗 跨世纪的中国课题》:
【隐性失业,一个未统计上的数字
国家计委社会发展研究所社会保障室主任杨宜勇认为,对目前的失业率大致有两种基本估计。
一种是对登记失业率或公开失业率的估计。按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字计算,1997年末全国城镇登记失业率为3.1%,远远低于一些发达国家大多为10%左右的失业率。
另一种估计认为,上述失业率的统计数字不能真实地反映我国失业的全面情况,其主要理由是上述统计只统计到失业保险管理机构登记的人,由于种种原因没有登记的,即大量的隐性下岗失业的人没有计算在内。如果将没有工作岗位,或一年以上没有工资收入(包括只有很少的下岗补贴)的人包括在内,现阶段中国下岗失业人数则远远大于公布的统计数字。
【实话实说】目前实际下岗失业的人数要远远超过实际登记的人数,且情况较为复杂,有岗无薪、隐性下岗等,都一时难以统计在数。应该对下岗失业人数有一个基本准确的估计,对将来政府决策和解决问题不无裨益。】
作者指出“实际下岗失业的人数要远远超过实际登记的人数”,并做了一个调查:
【一个调查案例
海南省一家国有企业,1993年在册职工179人。1994年初,这家公司将原来所有业务部门改为13个二级独立法人单位。到了1997年底,关闭、停业、歇业或没有工资发的二级单位已有50%,有半数以上的职工已一年以上没有领到一分钱的工资,而这家企业在上级劳动主管部门正式登记下岗失业的职工只有4人。
【实话实说】对究竟有多少下岗失业的人数统计或估计准确与否,事关国计民生,国家领导人和有关部门决策有赖于此;众多的下岗失业者寄希望政府和企业落实政策和措施在此。所以,客观、科学、实事求是在这个问题上尤为重要。】
【哪些人下岗了?
最先大批量、公开性下岗的也许是纺织行业的纺织工人。之后,煤炭系统、铁路系统、造船业、钢铁业、机械工业等等,短短两三年的时间全国就有1151万人下岗。这是显性下岗,即公开统计和公布的数字,而下岗的实际人数要远远大于1151万人的数字。这些下岗失业人员都是哪些人呢?他们大部分是40岁以上的中年人,而这些人在家庭里正担负着“上有老,下有小”的生活重担。所以,下岗失业对他们来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下岗职工的状况是什么样的状况呢?
根据 四川人民出版社2001年出版、四川大学公共行政与社会学系、四川大学社会调查与社会发展研究所编的《发展的创伤 成都市下岗女工现状报告》(陈昌文等主编):
【成都市下岗女工的经济状况
(一)经济来源
经济生活来源。从个案访谈中得知,家庭过去的积蓄和借债成为下岗女工最主要的经济生活来源(此问为多选)。其中,待岗工资及补贴约占总收入的20%,家人供养约占15%,过去的积蓄约占30%,亲朋帮助约占25%,自己捞外快占10%。】

【从表3、4可知,女工下岗前后收入差距颇大,几乎拿不到原来收入的一半,甚至有人下岗后无任何收入。下岗女工月平均收入与同期四川城镇居民月平均收入的差距更大,仅占其24.5%。同时我们也看到下岗女工内部的收入差距也不小,最高的有680元,最低的为0元,这就是再就业与未再就业之分别。
2.下岗女工的个人主观感受。对于下岗后自己的收入状况,女工们感受颇深。43.7%的人认为自己处于社会最底层,27.6%的人认为只比最底层稍好一点,只有24.7%的人认为自己处于社会中高阶层。】
女性下岗后,有的人再就业,有的人无法再就业,有人走上了最古老的“职业”——卖淫。
根据社会学研究2003年第3期黄盈盈、潘绥铭所著的《中国东北地区劳动力市场中的女性性工作者》:
【2002年7月到9月,我们课题组以“入住式社区考察”的方法在东北A市、B市和C市三个地方进行了为期两个月的红灯区考察。……
主要发现有四:其一,本次访谈的这三地的103个小姐几乎都是城市户口,下岗女工占半数;】
【跟A市、B市相比,C市的经济最不景气,下岗的情况最严重。C市性服务形式主要是按摩店,也有歌舞厅,但不是很多。按摩店一般规模不大,7、8个小姐的比较多。它们的数量很多,但也比较分散,有遍地开花的趋势。C市直接提供性交服务的比较少,“打飞机”[8]的情况相对要多一些。C市有不少规模比较大的浴池,基本上都提供“打飞机”以上的性服务,因此那里按摩的价格比一般的按摩店要高出2-3倍。在C市的小姐中,下岗工人比较多,30-40岁之间的女性比较多。】
【发现之一:“下岗妹”群体的存在
“下岗女工”和“小姐”可以说是两个形象差距悬殊的身份概念。在人们刻板的印象中,下岗女工通常是受人同情、非常正面的劳动妇女的形象,往往与“30-40岁”、“上有老下有小”、“辛劳了几十年最后被单位扫地出门”这些特征相吻合。“小姐”则通常是受人歧视、非常负面的堕落少女形象,往往与“吃青春饭的”、“不务正业”、“贪图享乐”等特征相吻合。人们把“哀其不幸”给了下岗女工,把“耻其不争”给了小姐。这两个相距甚远的形象很难捏合在一起。但是经济变化给人们的道德观念带来的冲击往往是巨大的。在下岗情况严重、经济不景气的情况下,社会上流行的民谣首先把这两种似乎没有交点的身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且听:
下岗妹,别流泪,挺胸走进夜总会; 陪大款,挣小费,不给国家添累赘;
爹和妈,半生苦,老来待业很凄楚; 弱女子,当自强,开发身体养爹娘。
这个民谣早几年就已经在社会上传诵开,而我们的考察则给它提供了两方面的事实根据。
小姐中,城市下岗女工占一半
本次访谈的这103个东北小姐,最小的16岁,最大的47岁;平均年龄25.1岁,中位数是24岁。与我们以往调查到的其它地方的小姐相比,她们的年龄更大。
此外,她们的“出身”有两大不同:其一,拥有城市户口的小姐占到95%;其二,她们当中原来在国有或者集体等正规单位工作、现在下岗或者完全失业的人比较多;在A市是47.5%;在B市是41.7%;在C市则高达72.7%;三地总计为51.0%。
她们下岗前情况主要有这些特点:绝大多数都是在本地下的岗(98%);下岗前主要是没有技术的熟练工人(62%);下岗前主要在国有企业工作(74%);大多数人失去工作是因为单位的原因(单位裁员、破产倒闭、改制、被吞并等,占74.5%);而不是因为个人的原因(指自己主动辞职、请长假等)。这一规律在C市尤其明显,93.8%的人是因为企业效益不行或倒闭而被迫失去工作。
至于另外一半左右的小姐,虽然不是下岗女工,却基本上是城市户口,属于“待业青年”,因此也可以纳入到劳动力市场的范畴里进行分析。
她们曾经找过许多其他工作
在我们的调查中,下岗后或者待业后直接做小姐的女性只有不足9%。其余的人都是在经过相当长的时间(平均51.5个月)、找过多种工作(平均4.7个)之后,才最终选择进入性产业。如果说至少干过一个月才算有过一个长期工作的话,那么在这些小姐中,87.4%的人至少有过一个长期工作;65.0%至少有过两个长期工作;38.8%至少有过三个长期工作。尤其是,在她们当中,即使以前做过“三陪小姐”(不卖淫)的,也只有3.9%。这更加可以说明:她们并非“天生就是这块料”,也不是“好逸恶劳”,更不是“自甘堕落”,而是曾经在劳动力市场中,朝着人们认为是正常的工作,屡屡挣扎过。
她们曾经是国家的主人翁,处在劳动力市场的核心地带。但是下岗之后,她们四处奔波后才进入性产业这样一个不被正眼瞧的行业。结果,深受社会同情的正面劳动妇女形象与痛遭社会鞭挞的负面不良少女形象,在经济和生活压力的冲击下合二而一。由此,我们也就可以体会到前述民谣中非凡的“民间智慧”:下岗妹=下岗女工+小姐。】
《中国东北地区劳动力市场中的女性性工作者》中提到的流行的民谣:“爹和妈,半生苦,老来待业很凄楚”跟《从头再来》的“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进风雨”还真是呼应得恰到好处。
这些坐台的小姐——曾经的主人——“下岗妹,别流泪,挺胸走进夜总会; 陪大款,挣小费,不给国家添累赘”,能“豪迈”得起来么?
曾经的主人,怎么就是国家的累赘了呢?
脑海中又浮起了一代“笑星”黄宏在春节晚会的小品《打气儿》中的一句台词——我不下岗谁下岗。
这句台词,又勾起了我的记忆,对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文艺是从属于政治的,是为政治服务的,以前是百思不得其解,突然间“开悟”了:
【文艺是从属于政治的】
【在现在世界上,一切文化或文学艺术都是属于一定的阶级,属于一定的政治路线的。为艺术的艺术,超阶级的艺术,和政治并行或互相独立的艺术,实际上是不存在的。】
毛主席在这个讲话中还指出了有两种政治——群众的政治与少数政治家的政治,也就是“革命的”与“反革命”的两种政治:
【我们所说的文艺服从于政治,这政治是指阶级的政治、群众的政治,不是所谓少数政治家的政治。政治,不论革命的和反革命的,都是阶级对阶级的斗争,不是少数个人的行为。革命的思想斗争和艺术斗争,必须服从于政治的斗争,因为只有经过政治,阶级和群众的需要才能集中地表现出来。】
那么,《从头再来》与《打气儿》这两部文艺作品,是不是“从属于政治”?
《从头再来》这首歌,是为什么政治服务的?《打气儿》这个小品是为什么政治服务的?
这些都留给读者朋友们自己思考。
邓小平,也提出了文艺与政治的关系,《邓小平文选》第二卷,《在中国文学艺术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会上的祝词》(一九七九年十月三十日):
【党对文艺工作的领导,不是发号施令,不是要求文学艺术从属于临时的、具体的、直接的政治任务,而是根据文学艺术的特征和发展规律,帮助文艺工作者获得条件来不断繁荣文学艺术事业,提高文学艺术水平,创作出无愧于我们伟大人民、伟大时代的优秀的文学艺术作品和表演艺术成果。】
《从头再来》这首歌,以前不懂的时候,听着歌,反复听,跟着“感动”,跟着“豪迈”,后来才知道,这是为政治服务;
《打气儿》这个小品,以前不懂的时候,反复看,跟着哈哈大笑,以为是笑话,后来才知道,这确实是笑话。
仔细品味《从头再来》与《打气儿》,又想起了鲁迅先生的一篇文章《漫与》(《南腔北调集》):
【一个活人,当然是总想活下去的,就是真正老牌的奴隶,也还在打熬着要活下去。然而自己明知道是奴隶,打熬着,并且不平着,挣扎着,一面“意图”挣脱以至实行挣脱的,即使暂时失败,还是套上了镣铐罢,他却不过是单单的奴隶。如果从奴隶生活中寻出“美”来,赞叹,抚摩,陶醉,那可简直是万劫不复的奴才了,他使自己和别人永远安住于这生活。】
鲁迅先生至少应该写四部“不为政治服务”文艺作品,一部是《豪迈与凄楚》,一部是《真爱与恶心》,一部是《坚强与心酸》,一部是《笑话与笑话》。
从属于政治、服务于政治一篇报道,很有意思。这是人民日报1968年6月7日第3版的《毛泽东思想是我们的命根子》:
【生产队长车兴德为办家庭学习班,同他的老伴发生了争论。老伴说:“学习不学习,我是个做大饭的”,车兴德反驳说:“要都象你这个思想,咱们这个国家就会变了,你这个做大饭的就会变成要大饭的了。”
车兴德这句话一针见血地道破了一个真理。如果离开了毛泽东思想,我们的国家就会变颜色,就会往相反的方向转化。社会主义就会变成资本主义,新社会的主人就会变成旧社会的奴隶。到那时,千百万劳动人民就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了。
毛泽东思想是我们劳动人民的命根子。七亿人民都学习和运用毛泽东思想,就能够从根本上改变祖国的面貌,我们的国家和人民就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就能够对世界革命作出较大的贡献。】
《从头再来》。